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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希望之人3（第1页）

布列塔缓缓抬起头，湛蓝的眼眸望入阿莎的双眼，同时伸出皱巴巴的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我的确到达了沉船湾，也到了你曾经生活的村庄。”他语气低沉地说道，“只是，如今那里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黑色山头，以及一堆残破的废墟，即便是山顶的堡垒也不例外。”

阿莎顿时感到自己像是从某个悬崖边向着深渊中坠落，树洞中微暗的光影在她头上不停旋转，到最后她再也看不清凹凸的岩壁，看不清融蜡滴落的蜡烛，看不清布列塔丑陋的面庞。所有的画面被撕裂成异色的线条，光与暗影融合在了一起，仿佛被许多不同的颜料染成杂色的水缸搅动后的水面。她感觉到肚子一阵翻江倒海，接着她再也忍不住将腹中仅有的一点食物全部呕吐出来。

都是我刚刚喝下去的水，阿莎看着自己吐出的污秽之物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进食，即便是在马车上也没有太多东西来给我填饱肚子。短暂的分神后她的思绪又立马回到了沉船湾的村庄，回到了父亲，于是眼泪不住地从眼眶中滑落。

即便远离村庄，阿莎也从来没有如此绝望过。曾经的她觉得，故乡就算再也回不去，但至少还在，她还留有些许念想，更甚至她还幻想过了十数年后，等她长大改变模样，等所有人都遗忘了她曾经被审判被推入河中溺亡的事，她可以悄悄地回到那里与父亲重聚。可是如今，父亲去世，村庄成了焦土，她再也没有可以重见的亲人，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故乡了。想到这，眼泪如潮水般从她眼睛中溢涌而出，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开始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

痛苦与绝望之际，是布列塔的胸怀与双臂给了她温暖的关怀，这让阿莎想起了小时候被父亲抱在怀中的光景。她从回忆中得到些许的宽慰后，情绪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布列塔轻轻地将阿莎推离自己，然后又拿来一个水囊递给她。当她喝下两口水后，布道者开口出声。“是诺恩人。”没有再比他更加合适的嗓音说出这个残酷的事实，“当我到达那里时，河间地公爵的骑士们已经将绝大多数诺恩人击退，被捕获的诺恩人则被处以斩首之刑。并且他们还将被屠杀与烧焦的数百具尸体进行了处理。”

那几乎是整个村庄的人数。“他们中……是否，可能……”阿莎的声音含糊不清，语序混乱，但布列塔却心有灵犀般地知道她想要问什么。

布道者轻轻地摇摇头，回道：“无人生还。或许有人从诺恩人的魔爪之下成功逃生，但他们已不在村庄……世间将沉沦，黑暗来临。世道已被阴影笼罩，留塔尔的火焰日渐衰微啊。”

尽管阿莎已经隐隐地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当她听到从布列塔亲口说出，还是像被一堵向她快速移动的钢铁之墙狠狠地撞击，被撞得粉身碎骨。

火焰，她痛恨火焰，一想到村庄被大火付之一炬，她便感到胸口一阵绞痛，悲恸之情再度涌上心头，一同而来的还有在她脑海中迅速闪过的一幕幕连贯的清晰画面。

那是村庄的景象，阿莎仿佛一只在半空中飞翔的鸟儿俯瞰整个沉船湾。安抚河在她身下宛若一条绵长的缎带，一直向前延伸，深入氤氲着浓雾的西方。安抚河上漂浮着成片的长船，一个穿着厚厚皮毛，手持双刃斧的男人从船上跳下涉水上岸，当他踩上河岸的土地却突然停下，抬头望向天空。只一瞬间他又失望地回过头，向旁边啐了一口，然后奔跑向矮丘。

男人跟上前面乌泱泱的人群，阿莎看到更多毛发旺盛的凶恶男人，并且各个都持有沉重的武器。只见他们的手举起又落下，温热的鲜血便自瘦弱的身体中迸射而出。没一会儿这些男人们身上的皮毛便被染成了艳红之色。

那个最后登岸的男人在与一个腰际挂着四个头颅的光头交流了几句后愤怒地大吼一声，然后朝着躲在一旁树丛中的少年的头顶精准劈砍。少年身边的女孩被碎裂的脑袋吓得涕泪横流不敢动弹，男人一把抓过她将其身上的衣服撕去，然后狠狠地骑了上去。等他结束这快乐之事，脸上多了一抹笑容，但手中的重斧却没有对这可怜的女孩有丝毫怜悯。

男人继续向山顶堡垒攀登，途中遇到一个戴着钢盔手握铁剑颤抖不休的村民。他微笑地等待着对方向他冲来，然后用斧柄灵巧格挡，铁剑飞向半空，他利落地向村民的头部猛砍，钢盔与头颅一并碎裂。男人重重地拍了拍胸脯，张嘴怒嚎，然后再次仰头望天。

场景瞬息变换，阿莎看到智者在榆树底下平静地观望着杀戮的发生，看到柴棍在地面上匍匐，看到堡垒庭院中尸横遍野，女人哭泣地等待被这些入侵者“处刑”，看到领主老爷的胸膛被戴着金耳环的长髯男人硬生生地剖开。

无声的画面却异常生动，阿莎仿佛置身于这场人间惨剧之中。她不知道自己的脑袋中为何会出现这些画面，仅仅是自己的想象，还是已经被她遗忘了的某个做过的梦？

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平息她心中的哀伤与悲痛。她因故乡不再而悲伤，因失去父亲而悲伤，因自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儿而悲伤。往后的日子，她将变成孤魂游鬼，在王国的土地上游荡；变成一个自生自灭的流浪汉，向领主老爷与贵族夫人乞讨，直到最后冻死在田野旁，尸体无人问津。

“找到那个人，找到那个人……”布列塔咕哝道。

阿莎抹了抹眼中的泪水，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布列塔此时正好抬起眼眸，四目交接，阿莎看到了他眼睛中闪耀的光辉。

“我找到了那个人。”布列塔轻柔地说，仿佛母亲在孩子耳边的呢喃，“跟着我，阿莎，与我一同离开统一王国，去往低地。”

阿莎这才反应过来，先前从布列塔的双眼中看到的某些变化究竟是什么，他的目光中希望取代了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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