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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回到了前面的那个弹坑。
我突然一跃而起,给对方制造了一个假象,好像我要跳回交通壕沟里去。一刹那间,几十发机枪子弹追着我扫射过来。我的身体往后一仰,佯装中弹倒回了弹坑里。在倒回弹坑的那个瞬间,我瞄到了对手藏身的位置。
美军狙击手停止了射击,我赶紧窜到另外一个弹坑里,透过沙袋间的缝隙,观察着对岸的动静。我想,那龟孙子一定以为把我击毙了,在观察他的战果呢。我看到,对岸谷地上的两块大石头中间放着一挺***,那是一挺装备了瞄准镜的专门用来狙击的M2重机枪。我把枪口伸了出去,我想,狗日的,这下你跑不脱了吧,让你尝尝老子击发的子弹的滋味,我要将这颗钢铁造的花生米送进你的脑袋里!就在我要开枪的时候,那个龟孙子也从瞄准镜中看到了我从沙袋缝隙中伸出的枪口,M2机枪瞬间朝我这里喷出一道火舌,我撤了枪,扑倒在弹坑里。
我咬着牙,骂了声:“干他娘的,你狠!”
这个龟孙子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也许他也是这样想的。他手中的机枪不时地朝我这边扫射,我躲到任何一个弹坑里,都会被他发现,我根本就没有机会从沙袋的缝隙中伸出枪,将他击毙。这是真正的高手过招,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必须将他一枪击毙,不能给他打第二枪的机会。
我再次把枪伸进了沙袋的缝隙中,人却躲在旁边,对手的枪声刚刚响起来,我就迅速撤回枪,猛吸一口气,一跃而起,跳到了弹坑上面,我完全暴露在了对方的视线中,我要让对手死个明白,我是个满脸麻子的中国军人!我以最快的速度一气呵成地完成了据枪、瞄准,随即果断扣动扳机,射出了那愤怒的一枪。子弹穿过寒冷的空气,击中了他的脑门!对手也迅速地瞄准击发,可他慢了一步,他的子弹从我的耳边飞了过去,那凄厉的声音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在那三个月多里,我击毙了好几个美军狙击手。据说,很多狙击手都是慕名从美军各个部队抽掉过来和我较量的,但他们没能用他们尖锐的子弹使我变成一具尸体,建立他们的功勋,却把自己的尸体留在了我冰冷的记忆里。那的确是十分提气的事情。可我不会忘记在那个寒冷的夜里倒在河面冰块上的那个年轻的美国大兵,我甚至为他动了对我而言很难得的恻隐之心。
说来这是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不是那个经常萦绕在我潜意识里让我惊恐的噩梦。我梦见月光下冰冻的河面上,有一个人抱着枪在缓慢地行走,月光把他修长的身影投在冰面上……醒过来后,我就抱着我的莫辛一纳甘步枪走出了坑道,把头伸出了壕沟。
那个晚上的确有月光,那是一个天空纯净明亮的普通冬夜。这样的冬夜,寒冷更是痛彻心扉。如此的月夜,没有一点美感,如同白昼一样恐怖,因为只要有点影子出现,就有可能遭到无情的射杀。我惊讶地看到了一个人,他就在结冰的河面上轻轻地滑行,我可以看清他怀里抱着的带瞄准镜的狙击步枪。他的确像我梦中的那个人一样身材修长,月光把他的身影投在了冰面上。他要干什么?是不是过来杀人?是的,他在向我这边移动,他没有发现我,要是发现我了,我也许就死在他的枪下了。他的胆子如此之大令我吃惊。我不会等他发现我后再用枪瞄准他。可是,当子弹从我的枪**出去后,我突然觉得我不应该这样做,就像一个无辜的人被我打死了。我知道我这个想法在战争时期是那么的不合时宜,但是我的确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样的想法是不能公开的,它是我心中的秘密。
那修长的身体沉闷地倒在了冰面上,很快就和冰面冻结在一起。我想,如果此时对方的人出来把他的尸体抢回去,我一定不会开枪。可是,我等了一个晚上,也没有人出来顾及他的尸体。冰冷如银的月光就一直覆盖在他的身上,仿佛是他的裹尸布。直到天亮,直到冰冷的没有一丝热气的阳光替代了月光,他还是静静地躺在冰面上,侧向我这边的脸和冰面死死地冻结在一起。阳光下,他露在上面的半边脸惨白而又年轻。那应该是一张英俊的脸,也许他昨天晚上出来之前还刮过胡子。我看不到他的眼睛,无法想象那眼神是不是像我杀人时那样充满了仇恨,是不是也像我现在注视他一样充满了怜悯?或者还有我眼中从来没有过的清澈和童真?那是死在我枪口下的最后一个美国士兵。
在那个月光明亮冰冷得令人窒息的晚上,我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的生命冻结在了朝鲜的三千里江山中,包括我的战友,也包括我的敌人。战争破坏着一切可以破坏的东西,谁是罪魁祸首?
放下武器吧!
第九章
和平了,没有仗打了,孙德彪把我调到黄河边上的师农场里去工作。那里人少,我当这个农场场长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好干,无非是种种地,我想这也许能够让我的心平静下来。可是,到农场后,我的心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每天傍晚,我独自坐在黄河边上,看着浑黄的水向东流去,听着大河水发出的咆哮,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战场。这样的日子是多么的无聊,无聊得让人发慌。有时,我会莫名其妙地打电话给孙德彪,问他有仗打吗,告诉他自己想打仗了,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下去了。孙德彪就会说,你给我好好管好农场,有仗打还能够少了你!我就眼巴巴地等待着,可我没有等来上前线的通知,却等来了让我解甲归田的通知。
因为一条狗。
我的心情总会莫名其妙地烦躁。那是个中午,我躺在床上,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想些什么。我的手不知道怎么就伸到了枕头底下,我摸到了一支手枪。这支手枪是我放在枕头底下的,我每次睡觉,我都要把手枪放在枕头底下,这让我有种安全感,战争岁月让我充满血性,也埋下了恐惧的种子。摸到手枪,我就把手枪拿出来把玩,我突然就想到了很久以前的那支勃朗宁手枪,我眼前浮现出张宗福把那支勃朗宁手枪递给上官雄时的情景。我不知道张宗福如果能够活下来,是不是也能像上官雄那样当军长,也不知道上官雄有没有把那支珍贵的勃朗宁手枪保留下来。
我正想着一些对我来说无解的问题,突然就听到了一声狗叫。
我握着枪从床上弹起来,看到一只瘦不拉叽的土狗在场部的院子里奔跑。我很奇怪地闻到了一股狗肉的香味,然后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当年在郭亮村破庙里的狗肉的香味。
我想着想着就朝那条土狗开了一枪。
那条土狗闷哼了一声扑倒在地上,死了。我为自己的枪法惊叹。然后,我就出了门,把那条狗提到伙房里,烧了一大锅开水,把狗毛退了。弄得干干净净后,我让手下的兵在场部的篮球场上烧了一大堆火,将整条狗架在火上面烤起来。
农场里的兵们闻到狗肉的香味后都跑到了篮球场上,等待着分一块狗肉吃。我一声不吭,默默地烤着狗肉。狗肉的香味肆无忌惮地往我的鼻孔里钻,我的嘴巴里渗出许多津液,我不停地吞咽着口水。烤狗肉的过程让我有了一种奇怪的满足感,难道这就是我多年来出生入死换来的美好生活?
我还没有吃上一块香喷喷的狗肉,就出问题了。
我的确没有考虑过这只狗的来路。
我一开始就以为这是一条无人肯收的野狗。
我听到场部大门外传来了吵闹的声音。不一会儿,一个兵跑过来对我说:“场长,不好了,村里的人过来找狗了。”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兵又重复了一遍:“村里的人过来找狗了!”
我就和那个兵走到了门外。站岗的兵拦住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白胡子老头还拉着一个豆芽菜般的小姑娘。站岗的兵见我出来了,就对我说:“场长,这位老大爷说他的狗跑我们场部来了,我说没有,让他走,他死活不走,说有人看到他的狗跑我们场部来了的!”
我看着白胡子老头和小姑娘,老头深陷的眼窝和那浑浊的老眼刺痛了我的心,我顿时失去了吃狗肉的冲动,并感觉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我企图阻止那事情不要发生,我和善坦诚地对老头说:“老大爷,我不知道那是您的狗,我以为是一条野狗跑进了场部,现在狗被我杀了,正在篮球场上烤着呢,您看,我赔您,您说,多少钱!”
那小姑娘先呜呜地哭了,哭声挺凄凉的,让人心酸。
老头沙哑着声音说:“我的大壮呀,你怎么就被人杀了呢?”
那条瘦狗叫大壮?我说:“老大爷,您别伤心,狗已经死了,不能复活了,我赔你钱,你再去买一条狗,也叫它大壮,行吗?”
小姑娘越哭越大声。
老头长叹了一口气:“我的大壮是天下最通人性的狗,到哪里能买到这样的狗哇!”
我想了想说:“老大爷,这样吧,我赔你钱,然后再给你弄条军犬,军犬哪,你那土狗不能比的,您看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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