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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宣赜贴住她的同时,张礼然下意识地抿紧了嘴。从他嘴里送出的酒水便顺着她唇角流下来,分成两股:一股漫过下巴顺着脖颈缓缓下行,另一股则直接以瀑布的姿态掉落在她微微后仰的身体上,瞬间将衣服打湿了一大片。张礼然被胸口的凉意和湿意一惊,条件反射地就要出声惊叫。岂料她一张口,起先被嘴唇阻挡在外的液体都寻到了去处,争先恐后地往口腔里涌。林宣赜那一口酒都灌进了她嘴里,迅速地滑下舌头,冲向喉咙。
张礼然话没说成,人倒是被呛了个半死。下巴上、脖子上、胸前全淌满了冰凉的啤酒,到处都是顺着皮肤蜿蜒的小溪流,而她却不得不弓着身子费力地咳着,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每咳嗽一次都像是那注射器从气管里抽了一管气,却在呼吸的瞬间又被大气压给推了回去。张礼然越咳便越气短,胸口闷得几乎与溺水之人无异了。
忽然有人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抚道:“然然,好点没?”看到了熟悉的修长双腿,看到了熟悉的纤细脚踝,还看到了五花大绑式的罗马凉鞋和涂着淡紫色甲油的脚趾,张礼然心下立刻踏实了。背上一起一伏的拍击,来自那只再熟悉不过的右手。空余下来的左手则垂在腿侧,不近不远正好在面前。张礼然想也不想就伸手握住了它。依然是柔软的手心,依然是冰凉的指尖。
好一会儿,剧烈的咳嗽才有所好转。不知道是张金拍背的作用,还是握了张金的功效。张礼然抬眼一看,肇事者林宣赜站在旁边,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见她看过来,他讪讪地挠挠头,问:“你,没事吧……”待到张金把张礼然弯成虾米的身体扶正,他只扫了一眼就开始解衬衫的扣子。双手交握的两个女生都怔住了,林宣赜却三下五除二就让自己光了膀子。
咳嗽尽管已经变得零散,可气管和喉咙还是辛辣地疼着。被他这番举动一吓,张礼然差点又猛咳起来。她不明白林宣赜为什么要脱衣服,尤其是在张金面前。这一幕太轻易地唤起了五月时的回忆,并让她又愤怒又耻辱。
林宣赜侧身挡住众人,又把衣服往张礼然手中一塞,低声叮嘱道:“赶快套上。”顺着他的目光,张礼然这才发现自己白色T恤正面几乎全被酒浸湿了,紧紧地贴着皮肤,清晰地透出文胸上浮雕般的绣花来。她也管不得林宣赜仪容不雅或是他衣服上有汗臭味了,手忙脚乱就用它罩了自己。
这一系列的变故看似漫长,其实就在转瞬之间。其他人看到的过程,不过是林宣赜满满灌了一口酒,然后吻了张礼然,再然后张礼然就被那口酒呛到了,紧跟着张金就起身过去了。他们只会认为这是一个插曲,没有人看得到这其中隐藏的暗流。
正狼狈着呢,包厢门忽然开了,一个身着雪青桑蚕丝长裙的女人款款走进来。张礼然一看见她就觉得脸熟,心念电转间也明白了是谁。果然,好几个男生一齐叫道:“师姐。”林宣赜的声音当然也在其中,只是微微有点发虚。张金趁机坐回去了,离开前用力握了握张礼然。
张礼然则依旧站着,身上捂着宽大的格子衬衫,旁边站着赤膊的男孩。看到两人这样,师姐浅浅一笑,打趣道:“小林今天是唱哪一出呢?英雄救美?”林宣赜被她说得格外不好意思,微微往张礼然背后躲了一点。有人喊道:“师姐别转移注意力。老规矩,先罚后敬。”张礼然刚想这帮男生怎么半点都不懂怜香惜玉的,就瞥到叫得最凶的是林宣赜室友和他最铁的哥们。其他男生倒还有劝说的,偏偏这两人就不依不挠了。
师姐又是浅浅一笑,接过林宣赜室友硬塞过去的酒,说:“好,我自罚一杯。”她慢慢喝着,姿态优雅,满满一玻璃杯琥珀色液体,好半天才见了底。师姐的酒罚完,林宣赜的室友又叫嚷着刚才他俩还才喂了一半,让张礼然喂回去。张礼然可说什么也不肯了。鉴于方才的惊险事故,大家伙很理解地放过了她,留下林宣赜室友嚷嚷了两句也无趣地放弃了。
这一劫算是躲过了,但是张礼然却坐实了自己的判断:到底还是被当成工具来气师姐了。她不齿林宣赜的室友,更不齿林宣赜。她不想再跟这人有什么关联,跑到洗手间烘干了T恤便把衬衫丢还了回去,让他结束了赤膊上阵的境遇——虽然,那边厢已经有喝上脸的人脱掉外衣来陪林宣赜了。
张金不愧是跟着她们老板应酬过多次的,一连放倒了几个男生,尤其是林宣赜的那个聒噪室友,给张礼然狠出了一口恶气。不过,她最后还是倒下来了,歪在张礼然肩头一个劲地呢喃,半句都听不清。张礼然只好哄着抱着拍着,同时接过师姐去临近KFC买回来的蜂蜜柚子茶,给她喂下去醒酒。不知折腾了多久,张礼然的耳根倒是清静了,可张金已经睡着,人事不省。
张礼然拒绝了林宣赜还有他那些不怀好意的师兄弟的帮助,径自将张金打横抱起,留下一包厢歪七竖八的人先行告辞。林宣赜赶紧追出来,说要送她俩回去。
“戏演完了?”已经没外人了,张礼然也不想再跟他客套。
林宣赜瞠目结舌,不知道这番讥讽从何而起。张礼然不再理他,自顾自地朝前走,对方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下去。两人一路沉默地到了餐馆门外,站在微茫的夜色中等出租。
“要不,先把张金放那边躺会儿去吧?”林宣赜怕张礼然抱着手酸,便指了绿化带边的休憩长凳建议道。张礼然眺望了一下小马路尽头,没动,也没答话。
林宣赜哑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刚刚说什么呀?演什么戏呀?”
等了这半天,一辆出租车的影子也没见着。张礼然确实有点支不住了,便把怀中的张金在长凳上放平躺好,然后又走回马路牙子这一侧。她纠着眉头直视林宣赜,冷声道:“什么戏你自己心里最清楚。”你不就想让我帮你做戏给师姐看吗?直说么好了。不预先对好台词,怎么能配合你呢?
林宣赜着急地抓住她的手腕:“哪是做戏呢?你就是我女朋友啊!”
张礼然笑笑,掰开他的手指,掏出手机重新刷开校内:“麻烦你下次别找我,想装你女朋友的人这儿有。”
林宣赜瞄了一眼屏幕,关注点却落到了那条状态上。他猛地一拍脑袋:“嗐,刚才都忘了给你切蛋糕吹蜡烛了!你稍等一下,马上给你拿过来。”
听了这话,张礼然的耐性终于到了极限。“林宣赜,你真好意思说给我过生日!”藉着这个由头,她将心底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了,劈头盖脸地砸向对方:“你觉得寻我开心很好玩是吗?你想气你师姐就把我召唤过来是吗?你寂寞难耐了就找我陪你上床是吗?你……”
“你喝醉了。”林宣赜用力把她抱在怀里,以一个吻堵住了后面的话。
张礼然并没有醉,但那个真正醉了的人,却因为一个无意识的翻身从狭窄的长凳上摔落在地,然后被钻心的痛刺醒,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拥吻的图景。
皎洁的月光下,张金忽然全身发冷,呼吸困难。她在席间的言笑晏晏,一半是自然而然的习惯,一半则是为了分散情绪。只有酒才能缓解她的难过,酒才能麻痹她的知觉。然而还是撞上这样一幕。身上的痛倏然不知所踪,而胸腔里的痛,比钻心更痛。
那张熟悉的脸被路灯投射在男孩头上的阴影盖住,张金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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