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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似酒,点点倾袭,醉意后起。
“你……何时见的淇儿?”二公子眼眸微深,紧盯着屏风内的男子,“她应当,顾着府里才对。”
大寒默默步入屋内,垂手站在门畔,背上长刀缄默。他左手还提了两柄长剑,细看之下,那两把剑做的轻巧细长,剑鞘也取了巧作了满身的镂空,十分轻便,可不正是珈兰的佩剑么。
“二嫂托我向二哥问一声安,顺便,让二哥莫要顾着林家的情分而放过林县令。”楚恒一番话答得简单干练,继而又补充道,“二嫂本想去城外的驿站寄信,恰好同我的车驾于城门外碰上,便说了一两句。”
“原来如此。”
“二哥喝茶喝的急了,想来不曾细品,”见珈兰颇为吃力地伸手去够较远些的那顶发冠,楚恒只好替她递了递,“定是不知我备下了何等茶叶。这水是清晨时天家赐下的露水,叶是玉京带来的散茶,随我走了一路了,想来口感发苦干涩,不合二哥的口味。”
楚恒言下有他意,二公子闻听,不免多长了个心眼,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想探探楚恒心中之意:“是,我不过解渴,不曾细尝。”
“弟生性闲散些,总爱捣鼓这些民间的玩意儿,名茶价贵,弟出行并未带多少银两,叫二哥见笑了,以为我招待不起。”楚恒又将固定发冠的一对簪取了递给珈兰,身后少女只安静地扶着冠,细细对镜调整着角度,“不过民间尚且如此,弟怎敢享天下之养,行不义之事呢?”
“三弟节俭,乃天下和王室之幸。”二公子心中咂摸着楚恒的心意,继续顺着他的言语道,“只是你我避而不行之事,恐怕,有旁人越俎代庖。”
“二哥既知,自然是不能留下此人……”楚恒浅笑道,任由珈兰从他掌心抽走一支簪,“免得二哥也招人闲话。二哥一会儿不如带上一壶茶,路上可同我一道细品品,我自当尽力作陪。自然了,我也算半个玉京来使,手中奏本自是要护送到县衙,方算了却差事。”
话说到这里,二公子还有什么不明白呢。楚恒到底是个心系百姓之人,言语中看似闲散不插手,不过是顾着楚王安排的那一卷万民书罢了,强行定义了他此行的差事,暗嘱他莫要插手西南之案。无论三公子插手与否,这面上是透不出去一星半点儿,反倒是他二公子,被楚王逼着从太子那儿剖离出来,今后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同太子走到一起去。
楚王在制衡三子,可偏心未免太过。
“三弟肯作陪,我自是不胜欢欣。”二公子扯了个还算和善的笑容出来,心中却暗骂了一句林县令,怪他惹出这许些是非。自然,从此事亦可瞧出,林氏一族怕有大祸,他楚恒不愿插手林氏一族的内务,二公子楚煜也不能。
不是不愿,是不能。
即便林氏有个女儿嫁入他的府中。
楚恒将楚王的意思说的很明白,为何先让二公子来,而不是二人一同出发,此刻显然也有了答案。为防路中暗箭,楚王特地让楚恒以送奏本之名出城,有谁敢把手伸到楚王眼皮子底下去害这位公子?西南之案的结果几乎已成定局,二公子功成名就,三公子亦有爱民之心,林氏折损旁支亲眷,于楚王而言,一举数得。
楚煜再是不满,可他的父王终归是帮了他,在他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二哥,施粥放粮是好事,”楚恒望着镜中女子的一双素白玉手,又瞧见她鬓旁散落的几缕长发,眼眸登时暗了下去,“然郡中其他百姓易因此积怨,那些平民生活虽不富裕,可也是勤勤恳恳劳作方得的粮食。你若如此轻易的给了,那些劳作之人自也可扮作流民,长此以往,谁来耕地种粮,谁来缴税纳金?”
珈兰替他簪好了一支簪,扶正了发冠,又去他手中取另一支。可谁知他却负气地攥了簪子收了手,面色倒是如常,接着道:“平城之中,瘟疫肆虐,二哥隔离之举甚是妥当。可平城之中药材紧缺,即便二哥派了不少大夫医士,可曾算过每日防疫驱疫,治病救人,防相互感染而弃用的银针有多少?二哥此行,想来随带的金银并不足以满足这些花销,如此,那原先玉京城中送来的银两去了何处?事有轻重缓急,二哥也当细排上一排,看看其中何者最先才是。”
三公子一向于治国理政之事上十分精通,若真由他亲自来管,西南之事恐怕半月便可了结。然楚煜一直居于太子之下,多年来养尊处优惯了,书中知识再如何熟知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真事到临头的时候,难免还是有些捉襟见肘。经由楚恒一番话梳理下来,楚煜立即便明白了个中关窍,林氏之人不除,不但西南之案无法顺利结束,楚王那也无法交代。
他的那位好父王,不单单是在逼他,也是在逼林氏族人弃车保帅,这才特地选了他来。
“大寒,请二哥去茶室稍候。”楚恒见楚煜不答,心知他也不是愚笨之人,定是正作决策之想,故而直接唤了一声门旁守候之人,“替二哥沏上一壶好茶。二哥见谅,弟方起不久,还未束发净面,更是一身中衣无法出门,还请二哥在茶室稍候,弟片刻即来。”
“三弟不急,我且出去等你便是。”楚煜微微颔首,门旁的大寒立即侧身作请之势,领着楚煜出了门,转入回廊。
珈兰手扶着银制松鹤小冠,回身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屏风之后,再度俯身去楚恒手中夺那支银簪。这一套冠和簪是由许颗帝王紫翡翠镶嵌雕刻而来,玉上刻松柏纹路,种水极好,又十分通透精妙,哪怕是玉石下同银簪相连的部分亦雕了许些枝桠上去。她虽动手抢,却不敢真损坏了此物,毕竟一支若是断了伤了,其他的两件可是毫无用处。
知她靠近,楚恒一把抓住了珈兰的手腕,扭头去看她。
楚煜方出门不久,屋内这二人就闹开了。珈兰执拗地够着他手中的簪,可另一手又放不开,姿势稍有些古怪。谁知他瞧了一会儿,不恼了似的,松了五指,任凭她将簪子从手中抽走。
珈兰左手难免有些酸胀起来,赶忙将簪子簪好,复顺着长发拢了拢,大功告成。
好一个俊俏少年郎,面如冠玉,肤色白皙,春山画眉,寒江凝眸,应是鬼斧神工方有此姿容。
而他身后,是何等精妙的美人儿,额旁两缕环发,又坠下两丝来,真真有几番洛神之风。只她今日着了件较艳丽的颜色,映得唇红齿白,险些晃瞎了他的眼睛。
橙红,与他的这一身紫衣银冠,甚是出入。
他沉了眸,望着镜中身畔女子的薄唇,淡道。
“你过来,”他侧身,示意她站到自己的身畔,随即拉开了另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一支银簪递给珈兰,“把这头发拆了。今日披发不准,更不准留了这几缕下来,好好换了去,何处学的这勾栏样式?”
珈兰不作声,也不接。
这话说的,竟好端端的将她比作勾栏女子,岂不是轻贱了,拐着弯儿骂她呢?
“快些,把这头发拆了。”楚恒抬头看着她,正声道,“去换个发髻样式。你若是觉得麻烦,换成单螺髻,左右都给我换作妇人髻,省的旁人一双眼睛,跟长在你身上了一般。”
“我又不曾出门,何来的旁人瞧我?”她犟嘴道,还是不接。
楚恒不答,只抬眸定定望了她一阵,面色阴沉,是要同她比上一比,究竟是谁倔强一些,能把另一方说服了。
“我断不会说第三回。”楚恒把簪子往前递了递。
那是一支和他发上冠玉自成一套的长簪,估摸着是匠人做时,特地备下了这一支长的,方便不说,也防着短的那两支丢了断了,一时有个替换的物什。珈兰还未细看,琢磨了许久,也没想出能和这银簪相配的衣衫来,一时进退两难。
仔细一瞧,簪首上刻的是一株寒兰,花蕊用一块磨圆的紫翡翠雕成,打磨时余下的小料便作了露珠镶嵌在花瓣和长叶上,同楚恒发上的那些虽是同一人所制,却不像是一套了。日光流转间,紫翡似波光闪烁,不说那银色的簪身是何等精致纤细,女子本就颇好这些,何况,还是私心里喜欢的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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