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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尉,”维尔纳拦住他,“地下室楼梯太窄,人多碍事,你在这等着吧,文医生很快就回来。”
约翰依然没应声,目光越过维尔纳,再次投向女孩。
俞琬指尖下意识捏住了衣角,声音有些发虚:“我很快就回来。”
男人沉默了几秒,但真令行禁止般站回了原处,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米色消失在转角处。
他们并没有真去地下室。
一转过拐角,维尔纳的步伐明显加快了,他带着她穿过连廊,连廊尽头,那扇通向手术区的铁门清晰可见。
俞琬跟在他身后,心跳不由地加速,连手心都冒起汗来。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也知道约翰可能起疑,随时可能跟上来,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地打起鼓来。
“换上。”维尔纳递给她一套洗手衣,“三号间,一个阑尾炎手术,已经在麻醉。二助位置空着。”
女孩接过柔软布料的一刻,某种沉睡的东西像在身体里苏醒了。可下一秒,她又想起克莱恩紧锁的眉头,他严肃的脸,还有他军装上被自己眼泪浸湿的那一小片水痕。
但记忆里,忽然又浮现起早晨病历上的那些伤员,还有那个十六岁就烧的面目全非的男孩。
见女孩还有些发怔,维尔纳又自顾自地说。
“那些病历放二十年也不会跑。”他推了推眼镜,“但病人的阑尾会在两小时内穿孔,选哪个?”
这话落下,女孩不再迟疑,套上过长的洗手衣,别起袖子迈步走去。
对不起赫尔曼,就帮一下忙,如果你知道,你也能理解的,是不是?
而当她推开门的一刻,闻到那股熟悉的消毒水、乙醚和血腥混合的气息时,这一天所有的忐忑,连带着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竟然都奇异地消失了。
主刀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眉头习惯性拧着,一看就脾气不大好,看见一个娇娇小小的生面孔进来,眉头锁得更紧了:“新人?哪来的?”
“文书室的。”维尔纳替她回答,“但她在巴黎执过业,有自己的诊所。”
贝克尔这才抬起头正眼打量她,洗手衣和手术帽把她裹得只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在无影灯下亮闪闪的。
“东方人,还是意大利人?“
“……中国人。”
中国人,在阿姆斯特丹,还是他们这位眼高于顶,被业界评为“才华与刻薄等量齐观”的同行亲自推荐,男人难以置信地扬了扬眉毛。沉默了足足五秒,才开了口。“会缝合吗?”
“会。”
“那别站着。”贝克尔转身,“洗手,上台。”
手术进行的出奇顺利,病人的阑尾已经化脓,组织黏连,需要小心剥离,女孩负责止血。缝合时,贝克尔看了她的手一眼,径直把持针器递过来:“你来缝。”
她接过去,冰凉的触感反让心更静了,进针、出针、打结,针脚间距细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似的。
贝克尔盯着看了几秒,哼了一声:“还行。”
这大概是一位德国老医生能给出的,最接近赞扬的评价了。
洗手池前,贝克尔一边用力搓着手,一边对镜子里的维尔纳瞪眼:“这样的人,你让她去当文书?简直浪费。”
眼镜男人无奈地笑了笑:“有人不让。”
“谁?”
“她未婚夫,赫尔曼·冯·克莱恩,警卫旗队装甲师的上校。”
话音落,老医生冲洗的动作猛然顿了一秒,水流哗哗地淌着。“那个在东线一口气干掉六十辆T-34的疯子?”
“同一个。”
贝克尔关掉水龙头,转过头重新打量起女孩,目光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一种复杂的掂量——混合着恍然大悟、隐隐的忌惮,以及...某种微妙的敬意。“怪不得。”
怪不得连维尔纳都得“特别关照”。但这层认知,反而让贝克尔的态度软化了些,前线军人的女人,在战时值得一点尊重。
因为这往往意味着,她们也在承担某种形式的牺牲。
“明天下午两点,”贝克尔把擦手的毛巾扔进回收筐,“有个腹股沟疝手术,缺个一助,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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