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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槿之病倒了。
其实从惊蛰那天起,他的身子就一直时好时坏。有时早上起来脸色还行,能走到院子里坐一会儿;有时整天关在屋里,连粥都喝不了几口。许兮若心里有数,可她不问。高槿之从不主动说自己的病,她也不主动问。两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不说,一个不问,只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可那天夜里,许兮若被咳醒了。
她躺在自己床上,竖着耳朵听。高槿之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往外掏什么。咳了好一阵,才歇下来。歇了没多久,又开始了。许兮若披上衣裳坐起来。她没点灯。她在黑暗里坐着听。听他的咳声,听他的喘声,听他在床上翻身的动静。她听着听着,觉得那咳声跟张家坳女人说的她当家的咳法不一样。那人咳的是风寒,是外面的邪气进了肺。高槿之咳的是从里面往外掏的,像是要把什么掏空。
她披衣下了床。走到高槿之门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高槿之的声音传出来,哑得像砂纸擦木头:“进来。”
许兮若推门进去。屋里没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灰蓝蓝的,把屋里的东西都照得模模糊糊。高槿之靠在床头,被子拉到胸口。许兮若走近了,看见他额角有汗,头发湿了一绺,贴在太阳穴上。她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贴。烫。她又摸了摸他的手。手却是凉的,指尖冰凉。她想起高槿之教过她——热在头,冷在脚,这叫上热下寒。不好。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高槿之说:“入冬就开始了。不碍事。”
许兮若没接话。她转身出去,先去了灶间。她把火种拨旺,添了柴,烧上一锅水。然后她去梁上取药材。她够不着最上面那个陶罐,搬了只矮凳踩上去。陶罐里是高槿之秋天晒的干姜。她抓了三片。又去第二个罐子里取了一把白术,第三个罐子里取了一小撮甘草。她把这三样丢进碗里,用滚水冲下去。姜味和甘草的甜味混在一起,白术的土腥气垫在底下。她端着碗回高槿之屋里。
“喝了。”她把碗递过去。
高槿之接过去闻了闻。他没喝,先问:“三样?”
许兮若说:“干姜、白术、甘草。理中汤。你教过我的。”
高槿之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暗里亮亮的。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含了一会儿,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一碗喝完,他把碗递给许兮若。他说:“理中汤是治脾胃的。你看出我脾胃有寒?”
许兮若说:“你手脚凉,咳声闷。手凉是脾寒,咳声闷是胃气不降。干姜温中,白术健脾,甘草调和。三味就够。”
高槿之靠在床头,没说话。许兮若以为他睡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什么时候学的理中汤?”
许兮若说:“上个月。你教我认干姜的时候说的。你说干姜走脾胃,不走肺。白术配干姜,是理中汤的底子。甘草是坐镇的。”
高槿之说:“我随口说的。你记住了。”
许兮若说:“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住了。”
高槿之没再说话。他闭上了眼。许兮若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可还是浅,还是快。她伸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但比刚才好像轻了一点点。她不确定。她把碗收了,轻轻带上门。
她没有回自己屋里睡。她把草垫拖到高槿之门口,裹着被子靠在墙上。她坐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没再咳。可她还是没走。她就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听着屋里的动静。万一他又咳了呢。万一他叫呢。她得在。
后半夜,她听见高槿之在屋里翻身。然后是喝水的声音。然后又是翻身。她没进去。她知道他只是睡不着。她也没睡。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窗纸从灰蓝变成灰白。天要亮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高槿之屋里的门开了。许兮若靠在门框上,门一开,她的背就失了依靠,身子往后一仰。她睁开眼,看见高槿之站在门口,披着棉袄,看着她。他的脸色比昨夜好些了,没那么白了。可还是瘦,颧骨撑着皮,像两座小山包。
“你坐了一夜?”他问。
许兮若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没。我睡了。就刚才醒的。”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她。他走到廊下,坐下来。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的脸照亮了。许兮若看见他的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干裂了。她转身去灶间,用温水化了一点盐,端过来给他润唇。高槿之接过去,用舌头舔了舔。他说:“你今天别上山了。在家歇着。”
许兮若说:“我不上山。我去溪边。就一会儿。”
高槿之没说话。许兮若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水还凉不凉,石头稳不稳。她说:“水不咬手了。我自己踩过去的。”
高槿之看了她一眼。这回他没再说什么。他把碗递还给她,说:“挖溪荠。要根。再挖点水芹。就在溪荠旁边。水芹能利水,你配着溪荠熬,治我的咳。”
许兮若说:“我认得水芹。叶子像羽毛。”
高槿之说:“别挖错了。水芹的茎是空的,一掐就断。毒芹的茎是实的,掐不断。你掐一根试试。”
许兮若把这句话记住了。她背上新篓子,拿上铲子和竹杖。临走时,高槿之又叫住她:“你顺路看看榆树底下。上次的榆黄蘑,要是有新的,摘几朵。不要多。三四朵就够。”
许兮若应了一声。她出了院子,往溪边走去。晨风从南边来,暖的,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路边的草比前几天又高了,有些已经没过了她的脚踝。她走得快,可没有跑。她记得高槿之说的——溪边石头滑。到了溪边,她先站在岸上看了一会儿。水比昨天又涨了些,可没浑。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她把手探进水里试了试。暖的。比昨天还暖。她站起来,踩上那块大石头,跨过溪水,到了对岸。
乌藤上的叶子又多了。她数了数,八片。那片最小的已经展开了,颜色从紫红变成了浅绿。她没去摸。她怕碰坏了。她只是看了看,把位置记住了。她转身沿着对岸的石头滩往上游走。走了十几步,她看见一片湿泥地上长着一丛水芹。她蹲下来,掐了一根茎。空的。一掐就断。她又掐了一根,还是空的。她把水芹连根挖了两棵,抖掉泥,放进篓子里。然后她去找溪荠。溪荠还在老地方,蓝花开得正好。她挖了三棵,留了根,把土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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